
为什么是宇宙飞船
所有的无政府主义者、所有倾向于反对自上而下权威制度的人总是被问的问题是这个:在你哪个理想社会里谁来扫厕所?
一个很诡异的问题,因为如果自愿扫厕所就能换来一个压迫和剥削更少的世界,我会很愿意这么做,哪怕假设这是全世界最脏的厕所。因为显然很多人会和我做一样的选择,接下来我的亲人和朋友和这些人的亲人和朋友会出于对我们的关爱加入,于是它不可能一直是全世界最脏的厕所,于是最开始那个“如果”也可以拿掉了,在这个社区里确实能实现厕所干净且没人要被强迫扫厕所。
这是最草率的回答,但基本原理就是这样:对那些必要但不愉快的工作,人们可以因为它的重要性而自愿承担,出于和承担者的关系自愿分担。现实之中也是如此,不是每个家庭都得逼着某个成员扫厕所或雇佣他人来完成,农民们扫自己的厕所并从中获取生产资料。
它诡异的地方在于总是成为诘问的首选。世界上有很多不愉快的工作也有很多报酬很低的工作,但这类问题总是关于扫厕所,清运垃圾,掏粪工,其中有某种东西重要到能成为一个社会存续的基石,因此构想任何更好的社会必须先回答这个问题。
但姑且当作已经回答过了吧,这些没人喜欢但必要的工作不需要自上而下的强制力来完成。然后是我关心的问题:那么更多人喜欢、但无比庞大、精密或昂贵的工作呢?
比如说,建造从太空也能看到的宏伟建筑,组织横越大洋的舰队去发现新世界,创造一个伟大的银河帝国——如果做不到这些那真是太好了,所有的堡垒、所有壮观的纪念碑与帝王陵墓、所有征服者的事迹都可以从人类历史上消失,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只有一个例外,只有一个。
如果知道太空旅行是可能的,如果能看到星星就在那里,但人类永远无法到那里去看一看,我还是会觉得有点遗憾。
而它不是一个小的例外。登月是现代国家能拿出来的最接近神迹的东西,制造宇宙飞船是需要集中全人类资源与智慧的工作,以目前的情况看,“全人类”的意思是国家、军队、跨国公司。
所以无政府主义者能造宇宙飞船吗?
造一艘宇宙飞船需要什么
建造宇宙飞船,也就是把载人飞行器送出大气层再安全收回这件事,硬性要求可以大致拆分为:一群研究然后知道怎么做的人;能让一大群人在极低容错率环境下参与制造的协作机制;一条能凑齐所有原料的供应链;能投入其中并消化必然发生的反复失败的资金。
人类实际做到的案例之中,它们曾以如下方式被满足:
知识与工程体系
现代液体火箭的直系祖先是 V-2,纳粹德国的武器。它的知识体系继承自战前德国业余火箭爱好者的社团——一群人凑钱在柏林郊外的空地上炸自己组装的引擎,被军方留意到,技术与有价值的人被收编进陆军,剩下的那部分在其后几年中解散,因为失去了核心骨干,也是因为纳粹德国不再允许这样的民间研究。
战后这套知识体系被美苏瓜分,美国的回纹针行动修改档案、抹除党卫队履历,把冯·布劳恩和一百多名工程师连同图纸打包运往得州。二十多年后,这批人主持建造了土星五号。
协作机制与人力动员
二战期间 V-2 在地下工厂米特尔韦克投入生产,劳动力由多拉集中营供应,在这里死于饥饿、吊刑和坍塌的囚犯大概两万人,超过 V-2 作为武器杀死的人数。
全球供应链
战后美苏两国的供应链和劳动力动员延续战时管制经济,作为冷战的一部分,预算不经市场检验,材料靠行政调配,保密制度确保任何环节的人只看得到自己那一格。
这是其中的一环:曼哈顿计划的铀绝大部分来自比属刚果加丹加的 Shinkolobwe 矿,开采是在比利时殖民强制劳动体制下进行的;战后矿被正式封闭,但由大量童工参与的手工采矿直到今天仍然存在。
资金与承受失败的能力
冷战期间 N-1 火箭连续爆炸四次,拜科努尔发射场地面事故烧死的技术人员至今没有得到官方确认,阿波罗 1 号的三名宇航员死于一次地面测试,事后调查发现相关工艺问题此前就有记录。
这些项目都没有停,能让一个组织在这种损失下继续按原计划推进的,是决定继续的人不会是承担后果的人,有一个继续的理由位于所有人之上:必须向对面的超级大国证明自己。
所以历史给出的答案清单是:需要一场战争来集中知识,需要集中营或劳改营来压低试错成本,需要两个帝国的军备竞赛来提供不容置疑的预算和不容拒绝的动员。
到今天,SpaceX 的主要客户和资金来源是 NASA 合同与国防部订单,星链在两场战争里是军事通信基础设施,而它的原材料是同一条从刚果的钴矿到智利的锂矿的供应链。商业航天没有改变火箭的存在方式,它仍然是国家力量的延伸,只是被承包出去。
到此为止形式很不容乐观,没有任何一级火箭是为了“人类想去看看星星”而立项的,真正让宇宙飞船得以存在的,是帝国与帝国的敌人,没有任何其他形式的力量完成过实践,甚至没有这样的尝试。
但这里有个逻辑瑕疵:在今天的地球上,能否做到先不谈,如果你真的掌握一点核心技术,然后你打算像几十年前那几个德国人那样找一群同好凑钱自己研究,想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你想做这样的尝试,你得先能对抗一个超级大国才行。